第1章
这是大美女苏秋雨这辈子第二次被人群殴。
她鼻青脸肿地坐在警厅外的长廊里,低头回手机上的消息。
一边是催命一样让她过去结账的妈。
一边是愤怒抓狂的老板。
害她被打得这么惨的罪魁祸首坐在她身旁,是个四岁不到的小女娃。
小桃托着腮帮子,漂亮的大眼睛痴迷地盯着苏秋雨的脸,舍不得移开。
美女姐姐的发量惊人,黑发扎成马尾,柔顺轻盈地垂落在纤细的脖颈旁,像是小桃生日时收到的包扎礼物的缎带。
还有不少碎发落在她的两颊,外面的日光让她立体精致的侧容被镀上一层柔和金边,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美丽公主。
就是,脸上的淤青血块好多,在晶莹雪白的肌底上,对比好鲜明。
小桃心疼地伸出手,想要去揉那些血块:“大美女姐姐......”
苏秋雨迅速躲开,垂眸冷漠地看着她。
小桃可怜兮兮道:“我错了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小女娃长得白嫩剔透,精致洋气,尤其是这双眼睛,让苏秋雨看到了姐姐的影子。
一个小时前,她骑着小电车送瓷器给大客户,路上见到这个四岁不到的小女娃独自在路口张望,她停下询问小女孩的爸爸妈妈去哪了,却忽然被小女娃抓着手腕,当街大哭,指着她喊人贩子。
而后,蜂拥而上的热心群众把她一顿爆锤,扭送警察局。
老板要她送给大客户的瓷器当场粉碎,她也碎了。
好在到了警察局,她很快得到清白。
警察说,已经联络上小女娃的家人,苏秋雨现在就等着看是哪路神仙,教养出这么乖张的孩子来。
“嘻嘻!”小桃又一笑,眉眼弯弯,如似月牙儿,“大美女姐姐,你生气的样子都好美哦!小桃可以和你贴贴吗?”
女娃娃笑起来的眼睛让苏秋雨心中浮起酸涩。
真的和姐姐一模一样。
苏秋雨收起手机起身:“我去洗脸,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坐着,别再乱跑了。”
看着美女姐姐秀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小女娃换了个姿势托腮,自言自语:“她好好看啊,会是这个姐姐吗?”
没多久,身后传来着急的脚步声,庄健大步跑来:“我的小祖宗!你到底在闹什么呢,怎么回国以后一天都不消停!”
小桃转过头去,张望了圈:“就你一个人来吗?”
“对啊!”
“没劲!对了,白月光是叫苏小梧吗?”
“苏小梧?谁啊。”
“就是那个人贩子!她拿出来的身份证上写着苏小梧!”
庄健气不打一处来:“哪有人贩子,不是你诬赖人的吗?”
小女娃皱起小眉头:“难道我又认错了?......哼!”
她跳下椅子,背着手气呼呼地往外走。
庄健忙跟上:“小祖宗,你别乱跑了!”
苏秋雨往脸上泼了几把水,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脸。
水珠子沿着淤肿血块往下滑,眼角黑了,颧骨肿了,唇角破了,鼻子下面还有残余的鼻血。
真疼。
年少时天天挨妈妈的揍。
自从妈妈打不过她了,她以为再也不会挨揍了。
结果挨得毒打更狠了。
四年前被一群人围殴。
今天又被一群人围殴。
不过今天运气不错,至少肋骨没断,没进医院。
抽出纸巾一抹脸,苏秋雨离开洗手间。
回到原来的走廊,不见小女娃。
苏秋雨一愣,跑了?!
询问旁边的工作人员后,她立即大步追出去。
一辆库里南停在警局门口,司机老周恭敬立在车门外。
见到跑出来得小女娃,老周打开车门:“小小姐,您慢点!”
小桃的小胖腿撒丫子飞奔,半截身子刚爬上车,忽然停顿住。
她抬头看着坐在车里的年轻男人,大眼睛圆睁,小脸蛋一脸惊愕。
男人身上穿着非常正式的黑色西装,淡白衬衣,英锐笔挺,高大的身体几乎将另外一边车窗的光全部挡掉,微光勾勒出他利落俊美的脸部轮廓,半张侧脸在明,半张在暗,黑眸清冷幽深,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积威。
在他沉默的注视下,小女孩调皮捣蛋的眼神一下变乖巧。
“小,小叔......”
庄健被几辆进局子的警车挡了下,姗姗来迟,喘着气道:“小祖宗,你知不知道多危险,你这样横冲乱撞,万一那些警车被卡视线,你要害死他们呐!”
小桃轻哼:“你还说就你一个人来,我小叔不是也来了吗。”
庄健看向车里的男人,立即端正身姿,恭敬说道:“顾总,小桃小姐先跑出来了,我还没有见到那位苏小姐,还未赔礼道歉。”
顾墨霆看了小桃一眼,他一言未发,身上散发的压迫感令大魔王小桃低头。
整个顾家,小桃只怕他。
顾墨霆看回庄健,嗓音微沉:“你回去找到那位苏小姐,带她去医院检查伤势,她被损坏的物件我们双倍赔付,你再问清她家住址,明日我带小桃登门道歉。”
庄健低头:“是。”
顾墨霆看向小女娃,淡淡下令:“上车。”
小女娃宛如变了个人,乖乖巧巧爬上车,小胖手交叠搭在腿上,目视前方,一个非常标准的淑女坐姿。
司机回到车里,汽车发动离开。
庄健转身回警局。
苏秋雨刚跑到警厅大门外,瞧见关上的车门和开走的库里南,她皱眉要追上去,便见到转过身来的庄健。
苏秋雨一愣,停下脚步。
庄健喘着气,边走边抬手整理领子,步伐很快。
忽然有所感,庄健抬起头,苏秋雨大惊,慌忙躲到大石柱后面。
她漂亮的大眼睛直直望着空气,一颗心在胸腔里乱蹦。
蹦得很结实,像是长出了一双腿,蹦出了山呼海啸的记忆,蹦得她隐隐作痛。
待庄健迈上台阶,苏秋雨闪去另外一边。
确定庄健进去后,苏秋雨立即离开。
*
小电车和摔坏得瓷器被当成证物一起送到警局。
苏秋雨启动不了小电车了。
虽然是二手,但好歹也是四位数购入。
无奈,只能推走,看看还能不能修。
戴上不知道被谁一脚踩碎的头盔,苏秋雨一路辛苦回家,上楼前,苏秋雨在楼下的小药房里买了几支药膏。
她要把身上的伤势处理一下,把扯坏了的衣服换掉,才能去跟老板负荆请罪。
冲好澡,上好药,戴好口罩,苏秋雨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准备出门。
抱起桌上的盒子时,她抬起头,望向墙上挂着得两幅黑白照片。
爸爸旁边的姐姐笑容甜美,这双眉眼弯弯,眼眸明亮如水,和今天那个小女孩的眸子重叠在了一起。
苏秋雨的眼泪滚落了下来。
“她可能是你的女儿......”苏秋雨很轻很慢地道,“你非要生,非要生,你拿命换来的女儿,今天在街上欺负了我。我被人围着打两次,都和你有关......你看看我的脸啊。”
苏秋雨抹掉眼泪,抱着盒子离开了房子。
半个小时后,苏秋雨回到工作室。
她将盒子缓缓打开,里面碎得彻底的瓷器让刚创业的老板双手捂着胸口,一脸心痛。
老板看着她:“你还没说是怎么碎的。”
“被马路牙子绊了一跤,我赔。”
“你怎么赔?”老板痛心疾首,“这一整套三万块啊!”
苏秋雨默默抬起双手,也捂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几分钟后,她下定决心,视死如归:“三万块就三万块,我赔!”
看着老板摊到她跟前的手掌心。
苏秋雨弱弱道:“能,分期吗......”
第2章
背着一身债务重新回到家,苏秋雨一打开门就闻到一股酒气。
在洗手间的马桶旁找到烂醉如泥的妈,苏秋雨用力将她扶起。
蒋紫菲吐得很厉害,她抬起头看向苏秋雨。
因为憔悴,及这些年酗酒抽烟,蒋紫菲的脸苍老得很快,但混血基因的立体感撑住了她的皮肉,而且极幸运,她并未明显发腮,脸上骨骼也不见长。只是原本骄傲飞扬的面相,到底因她年年暴躁的脾气而非常凶。
看到苏秋雨的脸,蒋紫菲皱眉:“你被人打了!”
苏秋雨语气平淡:“我摔了一跤,摔得挺严重的。”
蒋紫菲打了个酒嗝,支撑着起身,忽然张开嘴巴,朝着马桶咣咣又吐。
苏秋雨从旁抽出纸巾,蒋紫菲一把推开她,眉眼厌恶:“滚蛋!”
她指着苏秋雨:“多大的人了,还摔倒!你就是故意的,你不肯过来给我结账!!”
苏秋雨的眉眼始终平静:“我已经加了老板,我转账了。”
“有屁用!万一人家不认呢?”
“有转账记录在。”
“你懂个屁!我跟你说了多少次,就得当面用现金结账!人都不在就敢手机转账,几十块钱不是钱啊!”
苏秋雨将纸巾递去:“你擦擦嘴。”
蒋紫菲一把朝她的手背打去,苏秋雨躲得很快,没被打到。
比起母亲爆烈的情绪,苏秋雨乌黑深邃的眉眼始终无波无澜,淡淡道:“你的话毫无逻辑,没有人会为了不去结几十块钱的账,而把自己摔成这样。以后少喝点酒吧,不然正常的判断力都会失去。”
蒋紫菲伸手往外指:“给我滚!滚出去!”
苏秋雨转身出来。
蒋紫菲却又追着出来骂:“对!你的脸值钱,比几十块钱值钱!你全身上下能值钱得也就这张脸了,现在这张脸摔花了也好!省得你又出去当狐狸精,到处勾三搭四!”
苏秋雨进屋,将房门关上。
蒋紫菲还在外面骂,骂着骂着,她跑进洗手间,又吐了。
苏秋雨在书桌前呆呆坐了会儿,明亮清澈的眼睛走神了很久,然后她提起一口气,拾起一本发黄的课堂笔记和一份早上刚做完的卷子翻开。
这些笔记是她高二摘录的,学历随着原来身份的销户而烟消云散,她要重新去获得。
这就是她要回海城的原因,小地方的各种资源远比不上海城,尤其是学习教育。
但是警局门口见到的那辆车让她害怕和后悔了。
庄健只跟他,坐在那辆车上的人,毋庸置疑,一定是他。
四年了,在她刚回海城的半个月,他竟也回国了。
撇去乱想,苏秋雨开始为自己批卷。
对照着笔记上的关键点,她一点点在卷子上备注,改到大题时,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海城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苏秋雨一边写字,一边接起,圆珠笔流畅在书面上走动。
“你好,是苏小梧女士吗。”
男人醇厚低沉的声音在那头响起,淡漠又有礼。
如似一道电流忽然击中了苏秋雨,苏秋雨的笔尖一顿,浑身发麻,呼吸也停了。
她以为是她那些兼职投递,或者中介公司,或者又是来跟她要蒋紫菲的债的小商户老板的电话。
就在耳边响起的声音,比旧手机里保存着得那些语音更清晰。
成熟了很多,更磁性低沉了。
听说这些年他烟瘾很重,是吸烟的缘故吗?
安静了十秒,顾墨霆眉心微拧:“喂?”
“滴!”电话被挂断。
苏秋雨放下手机,像是才知道人是可以呼吸的。
她大口大口喘气,脑袋嗡嗡乱响。
没多久,手机铃声又响起来。
苏秋雨迅速拒绝接听。
缓了缓,她打字:“你好,哪位?我现在不方便听电话。”
顾墨霆回得很快:“你好,苏小梧女士,我姓顾,今日在街上冒犯您的小姑娘是我的小侄女,我为她的不懂事向您真诚道歉。冒昧致电是为了赔偿一事,警局说您伤得不轻,以及您还有贵重物品被损坏。多少价钱,我们愿意双倍赔付。”
他的行文端正规矩,像极一个举止儒雅,但又保持着距离感的绅士。
而这绅士两个字,和当年性情顽劣,浑身暴戾情绪的少年,居然能够放在一起了。
这大概就是世事,岁月真的有鬼斧神工的精绝手笔。
苏秋雨缓缓又读了一遍,释然一笑,这是不是就是相忘于江湖。
目光看向最后那句话。
他说,多少价钱。
苏秋雨低声道:“是三万。”
可这笔钱,她如何要。
户籍系统里,属于苏秋雨的信息被抹除得一干二净,她如今叫苏小梧。
但是各大银行的系统和网络金融支付的巨头里,她的信息和苏秋雨还存在着某种隐秘的数据牵扯。
两张人脸认证一模一样,她的新账号一度被银行系统锁定为敏感用户,还被反诈中心干掉过好几次。
不止金融系统,手机运营商也曾说她号码存在异常,实人验证不通过,暂停过几次她的通信功能。
她找了爸爸以前的领导用了不少方法才解冻的,她现在依然不知账号还敏感不敏感。
安静几分钟,苏秋雨暂时没有想到好办法。
她低下头继续批卷子。
待批完早上做的三张后,她拿起手机,给闺蜜发消息求助。
这三万她必须要,错不是因她,她不吃亏。
*
云渡山海是海城最新的海边别墅区,地势平坦开阔,朝南向海,视野舒朗。
南城的饭局被大哥临时取消,顾墨霆中途改道回来。
刚回国接手丰庭,并且特意把丰庭搅成一团麻糊,他现在每日有堆积如山的事务要处理。
手机响了好几次提示音,都不是苏小梧发来的。
顾墨霆点起一根烟,骨节分明的长指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。
听说苏小梧被围上来的市民打得很严重,再被毫无尊严地扭送至警局。
不论是谁遭此无妄之灾,暂时都应该不想理会“加害者”家属。
敲门声轻轻响起,顾墨霆看去一眼,没有出声,沉默地将刚点没多久的烟按在烟灰缸里。
几秒后,书房的门被推开,一颗小脑袋探入进来,大眼睛怯怯地望着他。
“小叔。”小桃小声唤道。
便是居家模式,顾墨霆身上不怒而威的压迫感都没有褪去。
他在沙发上的坐姿慵懒随意,淡淡道:“抄好了?”
“小桃手手酸。”
小桃伸出两只小胖手:“小叔,小桃知错了,你饶过小桃这一回,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
“可是之前,小叔都说好的。”
顾墨霆看着她,声线冷硬:“之前没有人受伤,所以我不追究,但是现在,苏小梧因为你被人打得很严重。”
小桃噘嘴:“我也没想到那些人会这么野蛮,上来就打她嘛。看到大美女姐姐被打,小桃也心疼的。”
“他们不是野蛮,他们是热心,但你利用了他们的热心。”
这句话让小桃心生羞愧:“小叔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顾墨霆低头继续看文件,手指翻过一页:“知道错就去继续抄,你得为自己的过错接受惩罚。”
小桃轻叹,默默关门离开。
顾墨霆看了眼手机,苏小梧仍未回。
*
退出书房,小桃轻轻带上门,不太开心地抬起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轻美女。
邵珊珊穿着一身小香风淡黄色西装短裙,妆容精致,气质清雅温婉。
她温柔蹲下身来:“既然你小叔不答应,那没办法了。不过小桃还是很勇敢呢,会为自己争取。”
小桃委屈:“可是,苏小梧可以怪小桃,小叔为什么也要怪小桃呢?我不是为了给小叔找到他的白月光吗?”
邵珊珊笑容微凝,捏了捏她的胖脸:“都说了,你才这么小,白月光这些词不该挂在你嘴边,也不知道你是从哪学的。”
“因为白月光三个字听上去就让人喜欢,月光很好看。”
想到苏秋雨的那张脸,邵珊珊的笑容又变凝固。
“也还好的,也没多好看。”
小桃偏头:“你是说月光没有多好看吗?”
“不的呢,月光很美。”
“那你就是说,我小叔的白月光没有多好看?”
邵珊珊笑笑。
“不,”小桃严肃道,“她很漂亮的,我看过照片,她长得可美了。”
邵珊珊的笑容变玩味:“你都不知道她叫什么,甚至还不记得她的照片是什么模样了,还觉得她美?”
小桃面色浮现尴尬:“谁让你们不肯说她的名字,而且那个时候人家还小嘛,记不住也是正常的,但一眼惊鸿的感觉我还记得,我老心动了!”
邵珊珊干笑几声,声音变冷:“一眼惊鸿又如何,再漂亮,不还是被烧成了灰。”
“灰?什么烧成灰啊?”
邵珊珊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,笑容变回温柔:“就是和你妈妈一样,都死啦。”
第3章
隔日,苏秋雨对着镜子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脸上的淤肿好像更大了,颜色也更浓。
拿出药膏抹均匀,苏秋雨把口罩戴上,渔夫帽压低。
手机响了。
苏秋雨看了眼,接起:“珍珍。”
诸丽珍在那边兴奋道:“好了没啊小雨,好刺激,你快点下来!”
“......你在路边看到了什么吗?”
“哈哈哈哈,不是不是,是我又想到了一个完美造型!保证学长认不出你!”
“......”
五分钟后,苏秋雨下楼。
诸丽珍降下车窗,拼命摇手:“这里!这!!”
苏秋雨走去:“你这辆车......”
“车子是租的呀,我当然也要乔装啦!”
苏秋雨打开副驾门坐入进来,诸丽珍把手机递来:“小雨,你选!”
苏秋雨扫过上面的杀马特,非主流,皮衣皮裤特工装,充电泵气偶,巨型卡通绒套......她抬眼看向诸丽珍,发现她是认真的。
苏秋雨沉默了很久,在手机上指去:“这个。”
诸丽珍失望:“我还以为你会选我这套刚看到的呢,成!那我来!”
*
半个小时后,诸丽珍顶着木乃伊cos造型,载着落后好几个代目了的杀马特发型的苏秋雨,和为她们创作这个造型的托尼老师一起去云盛区CBD,找了家小咖啡馆。
路上,苏秋雨终于给顾墨霆回消息,约他在这家小咖啡馆见面。
顾墨霆回:“好,苏女士,昨天的事很抱歉。”
苏秋雨:“我只要现金赔偿。”
顾墨霆回:“可以。”
进咖啡馆后,苏秋雨和托尼老师入座。
诸丽珍拿了份杂志挡脸,远远坐在角落暗中观察。
苏秋雨坐姿端正,端正得像一块木头。
她头上顶着杀马特发型,戴着压得极低的渔夫帽。
巴掌大的脸,被地摊上买的墨镜和几块钱一大包的廉价口罩遮挡得严严实实,这造型,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。
但诸丽珍还是有点担心,因为苏秋雨的颈肩比例太优越了,就算被杀马特的发型盖住了肩膀,但万一呢。
托尼老师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坐在苏秋雨旁边,等下要扮演她的表哥,现在不停在练台词。
约定的时间快近了,托尼老师越来越紧张。
苏秋雨被他带了节奏,心情也开始乱。
捧起热咖啡,苏秋雨命令自己必须平静。
时隔四年,她只要不出声,不站起来,顾墨霆绝对认不出她。
毕竟,苏秋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是个在民政户籍系统里被完全抹除掉的死人。
到了约定时间,咖啡馆的玻璃门准时被人推开。
咖啡馆里的人纷纷望向门口。
短暂的安静后,小小的咖啡馆里响起一片动静不小的喧哗。
苏秋雨不敢转头。
一股可怕的紧绷感从脊椎直蹿头顶,她捧着咖啡的手指不安地缩起。
做足心理建设,苏秋雨微侧过头去,忽然一愣,余光望见得并不是顾墨霆,而是邵珊珊。
苏秋雨看回前面,周身发麻的感觉散尽,变作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很僵硬,像是有人用勺子在她的心口上挖掉一大块肉,空掉了。
但这样其实更好,面对邵珊珊,她至少不用紧张。
邵珊珊从头到脚都在发光,blingbling,微卷的披肩长发,精细到每根发丝,外披卡其色英伦风衣,是专门为她裁剪的高定。脚上踩着一双秋季才上的限量版高跟鞋,她身上最便宜得是她的耳坠,也要五位数起。
在精英白领云集的云盛CBD,无人不识货,邵珊珊这一身高奢质感,让她一出现便自带光芒,熠熠生辉。
邵珊珊摘下脸上的墨镜,望了一圈,停在托尼老师的七彩流云发型上。
扫了眼这两人的衣服质量,邵珊珊眉心轻皱,拎着鳄鱼包走去。
托尼老师看着她放下来的包包:“这里有人了。”
邵珊珊笑容优雅:“你好,你们要等的人,应该是我。”
托尼老师道:“不可能,我们要等得是个男的啊。”
邵珊珊笑了笑,坐下来道:“抱歉,我男朋友很忙,所以我代他前来。”
“男朋友?”托尼老师点点头,“哦,那你男朋友叫什么?”
“他姓顾,他的小侄女昨天冒犯了你的......”
邵珊珊朝一旁已经弯腰驼背,佝偻身形的苏秋雨看去。
“还未请问,你们二位的关系是?”
“我是她表哥。”
邵珊珊点头,好奇打量苏秋雨。
这发型,这穿衣风格,这气质仪态......跟苏秋雨沾边吗?
那小丫头是因为认错太多的“苏秋雨”,改赛道了?
“不好意思,”邵珊珊道,“我得确认下你们的身份,请问,你叫什么?”
苏秋雨没说话,她拿出一张纸,展开后推到邵珊珊跟前。
上面是她损毁的那套瓷器的出库发票。
托尼老师见状,打开手机,将苏秋雨事先传给他的几张瓷器照片点开。
邵珊珊拾起发票看了眼:“三万对吧。”
托尼老师道:“她的药膏,还有昨天的误工费也要算。”
“ok,我凑个整数,给你们五万吧。”
“好啊!”托尼老师开心地摊开掌心,“钱呢!”
邵珊珊淡淡看了眼他摊开的手心,拿出手机,看向苏秋雨:“扫码吧。”
苏秋雨帽沿下的双眉微沉,没有动。
托尼老师道:“什么扫码,不是说现金吗?”
邵珊珊一顿:“现金?”
“对啊,我表妹在短信里说得很清楚,要你男朋友带现金来的。”
苏秋雨低头点开手机信息页面,将她发给顾墨霆的这条消息推到邵珊珊跟前。
邵珊珊面色不太好,笑笑:“现金和转账,好像没有太大的区别吧。”
托尼老师道:“不,我们说好是现金,就请一定拿现金来。”
两个金主再三交代,一定要现金。
“转账也是一样的,钱都是你们的。”
托尼老师摇头:“不一样,说好现金,就得是现金,你男朋友都答应了,他没跟你说清楚吗?你真的是他的女朋友?”
邵珊珊的笑容凝固,眼神微微眯起,看着托尼老师。
“是啊,”邵珊珊慵懒地往椅背靠去,“我是他的女朋友。不过我很好奇,为什么转账不行?你们是通缉犯?还是因为你们是黑户,转账会被吞钱?如果这样的话,那么这张入库单上的数额,我要好好核对核对了,万一你们讹钱呢?”
托尼老师一怒:“喂!你胡说八道什么呢!你们找我们出来,这又打算不给钱了?这不是戏弄我们吗?”
邵珊珊莞尔:“没有哦,我只是需要核对,没说不给钱。”
“还要怎么核对?盖着章的条子摆你跟前了,瓷器碎掉的照片也给你看了,那盒瓷器当时在警局也备案了,这会儿你说不认账就不认账?怎么,我们的时间不是时间吗?”
邵珊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:“从很远的地方坐车过来的?”
托尼老师道:“你以为!”
邵珊珊的目光忽然看向苏秋雨:“哦,车费贵吗?不对,我应该这么问,地铁人挤人,辛苦吗?”
托尼老师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们的时间真的很值钱?抱歉,我没看出来。”
邵珊珊笑着将墨镜戴回脸上,看着苏秋雨脸上那不超过10块钱的廉价墨镜:“苏小姐包得严严实实,但看得出还很年轻,多大了?”
苏秋雨没说话,口罩下的唇瓣轻抿。
邵珊珊笑:“苏小姐,要么,收下我的线上转账。要么,你们一分钱都不会有。钱对你们这种人来说,很重要吧?”
“......”
苏秋雨垂下眼睛,看着已经熄屏的手机。
眼前一幕竟然和四年前重叠在了一起。
世事像个马戏团,兜兜转转画出一个圈。
她曾以为自己会成为手执利剑,骑着狮子跳过火圈的勇士。
结果这个圈出现在了她的脚下,变作立体的球,她是踩着这个球的小丑。
托尼老师叫道:“不行,就要现金!答应了的事,你们怎么不算数?附近好几家银行,多简单的事,走啊!”
“我跟你说话了吗?”邵珊珊忽然疾言厉色,沉声怒道,“这位男士,你可以闭嘴吗?你的气质谈吐配得上你这身廉价的打扮,完全符合你的贫贱出身!不是昨天一场误会,你认为你们这辈子有资格坐在我面前喝咖啡吗!你们配和我说话吗!”
托尼老师愣了,忽然拍桌起身:“你个臭卖肉的!你还瞧不起我的出身了!今天要么给现金,要么你就别来装阔气了!”
远处躲在杂志后面的诸丽珍惊得抬起墨镜。
苏秋雨忙拉住托尼老师,示意他坐下来。
邵珊珊瞪圆眼睛,也一下站起身,指向托尼老师的鼻子:“你说我卖什么?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!”
苏秋雨冲托尼老师连连摇头。
托尼老师冷哼,没有说话。
“这是咖啡馆,是公共场合!你胆敢造谣污蔑我的人格!今天的钱你们一分都要不到了,你们等着吃官司吧!”
邵珊珊拿起包包便走。
手腕忽然一紧,被苏秋雨一把握住。
力气非常大,宛如铁钳。
第4章
邵珊珊甩了一下,没有甩开。
暴怒:“你!”
苏秋雨仍然端坐如钟,一手抓着她,一手迅速拿起手机,当着邵珊珊的面飞快打字。
手机是在顾墨霆的短信页面熄屏的。
苏秋雨抓来手机指纹解锁,恰也是这个页面。
她修长的大拇指打字快到起飞:“你好,顾先生,这里有一位自称是你女朋友的人,她的态度非常嚣张,有咖啡馆里的监控和路人偷拍的视频,和我的录音笔为证。她刚刚出言不逊,觉得我们不配得到您的赔偿,她......”
“住手!”邵珊珊尖叫。
苏秋雨应声停下。
她抓在邵珊珊手腕上的力气没有半点松弛,她的右手大拇指慢慢悠悠打出两个字,现金。
末了,她加了个“?”
邵珊珊咬牙,怒不可遏地看着这个苏小梧。
“你!哼,......走吧!”邵珊珊叫道,“跟我去取钱!”
*
二十分钟后,苏秋雨坐在银行大厅的沙发上,目送把高跟鞋踩得铿锵有力的邵珊珊离开。
她从中取出5张,递给托尼老师。
托尼老师忙摇手:“多了多了!梧桐小姐,说是两百的。”
苏秋雨笑:“没关系,收下吧,你特入戏,很霸气。”
“哈哈,”托尼老师不好意思地收下,高兴道,“是吧,我也觉得我挺有天赋,我这就收拾收拾,南下去影视城演短剧,专门演坏事干尽的土霸王去!”
托尼老师离开,和往外张望进门的诸丽珍撞见。
木乃伊和他打了声招呼,从外头收回视线,快步到苏秋雨身旁。
“邵珊珊那辆迈凯轮是全粉色的!樱花荧光粉!太漂亮了!!”
苏秋雨正要去柜台,准备直接把钱汇给老板。
闻言道:“那你加油,你努努力。”
诸丽珍勾住她的臂弯:“你也没问题的,我一定给你找个快咽气了又好色的老头子,他腿一蹬啊,你就是千万富婆啦!”
从她们后边路过的老保安一愣,一脸怪异地盯着她们。
苏秋雨笑:“别贫啦!”
汇好钱,苏秋雨发消息告诉老板。
诸丽珍先带她去还车。
刚发动汽车,手机响起。
看到来电备注,诸丽珍一愣,看向副驾驶座上摘下口罩和墨镜的苏秋雨。
“是陈护工的。”诸丽珍道。
苏秋雨的动作停顿。
诸丽珍接起,打开扬声器:“喂?”
陈护工压着声音道:“诸小姐,来了一个四岁不到的小女孩,她带着两个男人,非要往病房里闯,我不肯,她还咬了我!”
“小女孩......”诸丽珍轻声道,看向苏秋雨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苏秋雨脸上的七彩斑斓上,苏秋雨道:“应该是她。”
陈护工一愣:“诸小姐,谁在说话?”
诸丽珍问:“那个小魔头走了吗?”
“还没呢!她还想要闯进来,现在在外面大哭。诸小姐,放她进来吗?”
苏秋雨立即道:“不!”
陈护工好奇:“诸小姐,谁呀?”
诸丽珍道:“别放!我这就来!”
说完,她直接挂断。
诸丽珍看向苏秋雨:“小魔头,是你姐的女儿。”
苏秋雨点头。
“那她如果要见她外婆,其实......也没什么不可以吧?”
苏秋雨沉默。
她的姐姐苏夏夏,和她并没有血缘关系。
她们同一年出生,前后只差几个月。
所以这个“外婆”,并不是她妈妈蒋紫菲。
苏夏夏的妈妈叫吕晓倩,吕晓倩的丈夫和苏秋雨的爸爸苏慕扬是战友。
吕晓倩和蒋紫菲是好友,正是吕晓倩和丈夫撮合,蒋紫菲才嫁给了苏慕扬。
苏夏夏还在娘胎时,她的爸爸牺牲于国外维和。
吕晓倩不想带拖油瓶,当即决定终止妊娠。
但是当时的月份已经非常大了,引产很危险。
果然,失败了。
为保住母体,医院紧急剖宫,苏夏夏早产落地。
因为是个完整的生命体,医院无权再处置她的生死。
第五天,身体还虚弱的吕晓倩就跑了。
苏慕扬和蒋紫菲便把苏夏夏收养为长女。
也许是经历过引产的缘故,苏夏夏落地便有几个先天疾病。
她在养父养母加倍的呵护下长大,却因坚持要生下孩子而难产去世。
她去世的第二个月,苏夏夏的亲妈就忽然找到苏家,希望苏秋雨的爸妈继续照顾她。
苏家人这才知道,原来吕晓倩得了重病,早就回到海城,并被苏夏夏偷偷瞒着家里人,一直供养着。
如今,供养她的人,变成了苏秋雨。
没办法,这是爸爸的遗言。
陈护工在电话那边问了两次她是谁。
她是陈护工真正的雇主。
不过明面上,她只能以诸丽珍的名义。
毕竟“苏秋雨”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,而苏小梧非亲非故。
诸丽珍轻叹,打转方向盘朝疗养院开去,边道:“你上辈子一定专门盯着那祖孙三人下毒手,瞧瞧,她们三人这辈子组团来虐你。”
苏秋雨平静道:“我姐对我很好。”
“你亲爸亲妈对她更好,你倒是像那个抱养的!”
苏秋雨忽然一笑:“没关系,还有你对我好。”
诸丽珍顿时神采飞扬:“哈,还不是你养眼!我是颜控社第一扛把子!”
到了疗养院,电梯上到5楼,电梯门还没开,她们就听到小女孩的嗷嗷大哭。
诸丽珍怒道:“真是没家教,居民区嚎成这样都欠收拾,别说这是疗养院!”
陈护工见着她们,终于见到救命稻草。
随着陈护工的视线,哭得震天响的小女娃转过头来。
诸丽珍抬手和陈护工招了下。
所以小桃便盯紧了诸丽珍,目不转睛。
好,好有个性的造型啊。
诸丽珍除了和苏秋雨脸上同款的廉价墨镜外,从头至尾都是光秃秃的,一身绷带,绷带做旧,黄不拉几,又染了红色染料,实在吸睛。
她走来后摘下脸上墨镜:“是你?就你在这瞎乱哭?”
小桃没说话,还在打量这身装束。
苏秋雨没有跟过去。
出电梯后,她就看到跟在小桃旁边的庄健。
诸丽珍不耐烦:“喂,小鬼!”
小桃小声道:“你好,我叫小桃,请问你是谁?”
诸丽珍挥手:“这里不欢迎你,你走吧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欢迎我呢,我有好多话想问你。”
诸丽珍挑眉:“我堂堂古董法老王需要跟你解释?”
小桃看向庄健。
庄健恭声道:“因为小桃小姐刚才不听话,一直大哭,惹她们讨厌了。”
“对不起,”小桃诚恳道,“我只是想要知道是谁在照顾这间病房里的人,这间病房里的老奶奶,可能是我的亲人。”
诸丽珍:“我不认识你!赶紧走人!”
庄健上下打量诸丽珍,忍不住道:“请问您是......哪位?您是诸小姐?”
诸丽珍斜眼看他,充满敌意:“带上你家的小孩,歌屋温!”
苏秋雨的手机在这时忽然响了。
小桃对她的铃声很敏感,立即转头望来。
苏秋雨的反应更快,第一时间回身,并把手机静音。
走到长廊尽头,苏秋雨拿起手机,是蒋紫菲的。
“喂。”苏秋雨接起。
蒋紫菲张口就骂:“怎么那么久才接电话?!我就应该猜到是你这个小畜生昨天惹上了什么人!”
苏秋雨皱眉:“你在说什么?”
蒋紫菲大怒:“有人在查我!查到我的厂了!肯定是你给我招惹来的,你还说你的脸是摔的,你肯定是昨天犯贱被人打了!小畜生我告诉你,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,要是你惹事让我丢了工作,你看我回去会不会掐死你!!”
“查你?为什么?不可能是因为我。”
“不是你是谁!你等着,我回去一定教训你!
苏秋雨摇摇头,不自觉地转身看向小桃:“绝对不可能是我这边,我......”
电梯门在这时忽然打开。
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阔步走出。
苏秋雨一愣,一眼看到顾墨霆。
作为盛产美男的顾家里最好看的小儿子,顾墨霆就是有这样的吸引力,能让人在一堆人里一眼锁定他。
他走在旁边,边走边回消息,侧容深邃冷漠,俊秀挺拔,气势凌人,188的高个子和跟在他身旁那几个同样拔高的手下,一下子挡掉了她的全部视线。
第5章
发着消息,顾墨霆又落后靠旁了几步,眉眼变冰冷,看着刚发来的文件。
忽然,一个奇怪的感觉袭来。
顾墨霆皱眉,转过身去,长廊尽头的拐角窗前,只有一个刚走来的护工。
手下们回来等他。
顾墨霆久久望着那边,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奇怪,终于收回视线。
苏秋雨背靠着安全通道的楼梯转角,呼吸非常急促,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绞痛。
过去好几分钟,这种情绪都没能被她压下来,苏秋雨靠着墙蹲了下来,拿出手机给诸丽珍发消息说一声抱歉,她先跑了。
诸丽珍这会在装死。
她承认自己欺软怕硬,冲着四岁小女孩,她敢抱胸抬头,指指点点。
但是一见到顾墨霆,诸丽珍的嘴巴立即被封印了。
不过别说,这身打扮好像有某种神秘的精神力加持。
她藏在廉价墨镜后的眼睛,生平第一次敢直视顾墨霆。
陈护工正在给顾墨霆说事情经过。
眼见一直能说会道的陈护工这会儿被顾墨霆的强大气场所压,讲话结结巴巴,诸丽珍欣慰于众生平等时,还想把墨镜借她。
小桃在旁边扁着嘴巴,眼眶红红的。
顾墨霆听完看向小桃:“谁帮你查的?”
小桃嘴巴抿成一条线,没有说话。
庄健忙道:“顾总,这事我们也不知情。”
姜邛跟着撇清关系:“不是我们查的,小小姐没有同我们提过半个字。”
顾墨霆蹲下身,黑眸严肃凌厉:“小桃,你必须回答我。”
小桃眼眶泛红,忽然,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委屈落下。
越哭越伤心,小桃张开嘴巴嚎啕:“小桃没有妈妈,但是为什么小叔不告诉我,小桃是有外婆的!我就是想看看我的外婆嘛!!”
她忽然转身,边哭边朝长廊的另外一边跑去。
姜邛快速道:“顾总我去追!”
顾墨霆起身看着小女娃跑走的背影,顿了顿,他朝诸丽珍看去。
诸丽珍正拿出手机要点开苏秋雨发来得消息,见顾墨霆望来,她把手机收回,硬着头皮看他。
顾墨霆嗓音低沉:“诸丽珍?”
诸丽珍心道我的妈呀,忽然一抬手,露出灿烂笑容:“hi!学长!”
“疗养院的这笔费用,你支付了四年?”
“对啊。”
“为什么要支付?”
台词早就准备好了,诸丽珍悲伤道:“唉,吕阿姨是苏姐姐的亲妈,算是这世上还活着的和苏家有密切牵扯的人了,我没道理不照顾她。”
顾墨霆面淡无波,一双黑眸深得让诸丽珍辨不清他的喜怒:“你怎么找到她的?”
“我一直知道她啊!当年小雨还活着的时候,她就找上小雨了,那时我和小雨正在逛街,有次小雨接到她的电话,我就顺路也去见她了,就这么认识了。”
这句“当年小雨还活着的时候”,让顾墨霆眉心微拢。
他沉默转开视线,漆黑的眼眸看向紧闭的病房门。
他不说话,诸丽珍便也不说话。
她悄悄拿出手机,打算看看苏秋雨发了什么给她。
顾墨霆忽然看向陈护工:“这四年来除了她,还有其他人来过吗?”
诸丽珍大惊,忙看向陈护工,拼命使眼色。
陈护工看了眼她的墨镜,看不清她的眼色。
对顾墨霆点头:“有!有一个女人来过几次,和吕姐关系不错!这女人很邋遢,凶巴巴的,身上还经常有一股子酒味。她不爱理人,还莫名其妙冲我发过两次火。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!”
回忆起这人,陈护工一肚子的槽要吐。
顾墨霆道:“有她的照片吗?”
诸丽珍赶紧道:“没有!这个女的太坏了!陈护工跟我告状好几次了,我都想打她呢,可恶,早知道让陈护工拍下她的照片了!这样,学长,下次她过来,我给你打电话,怎么样?”
陈护工伸手指向上面:“没事,没照片,这有监控呢!”
诸丽珍:“......”
顾墨霆看向正对着病房门口的监控:“她上次来是什么时候?”
陈护工回忆:“有两个月了吧。”
两个月,记录不一定还有保留。
顾墨霆吩咐庄健去查,手机接到姜邛的电话。
“顾总,小桃小姐一直哭,我先抱她回去车上。”
“看好她,我很快下来。”
“嗯!”
听到他要走,诸丽珍长松一口气。
寻到一个机会,她立即给苏秋雨发消息:“四年不见,学长好像更可怕了,大魔王的究极进化!”
离开时,顾墨霆看了诸丽珍一眼。
诸丽珍立即条件反射般咧嘴微笑:“学长再见。”
顾墨霆道:“吕晓倩是小桃的外婆,以后她的费用,由顾家出。”
诸丽珍没敢吱声,这事她做不了主。
顾墨霆看着她,唇瓣轻启,但张了张嘴巴,却什么都没说。
话到嘴边,他怯了。
诸丽珍脑子一热,脱口道:“啊,学长,她们的骨灰我还没找到的,真的不是我的错,我不是家属没法领,程序很不合理,等我搞定好所有流程回去,已经找不到了。”
顾墨霆黑眸黯了下,一声不吭,转身离开。
*
苏秋雨坐在疗养院后面的废弃公园里。
诸丽珍递给她一瓶水,坐下将刚才发生的经过几句话说完。
台阶很凉,秋天为本就废弃的公园更增一抹萧色。
苏秋雨感激道:“珍珍,谢谢你。”
诸丽珍担心:“真是没想到,你才从岭宁回来,半个月都不到,他也跟着回国了。不过海城那么大,以后应该碰不着,小雨,你可千万别回岭宁了。”
“其实岭宁,挺好的。”
岭宁是海城周边的一座三线小城市,两地高铁只要半小时,生活节奏缓慢,过去这四年,苏秋雨在岭宁过得很好。
要说不足,就是岭宁的工资水平和教育资源远不如海城。
她现在想要重新参加成人考试,24岁,也还年轻的。
诸丽珍叹:“唉,你们两个当年多般配啊,人群里发着光,你俩走到哪都是焦点,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呢。可惜我胆子小,否则刚才在楼上,我应该指着学长骂一顿的。”
苏秋雨淡笑:“你骂他干什么。”
“骂他没保护好你啊!他妈派人把你打成那样,他人呢?那么早的死国外去干嘛啊?可恶!我现在还做噩梦呢,梦见我开车赶去,你都是血的倒在水里,老吓人了!真是气死我了,他妈是什么老贱人,你那会儿都跟她儿子分手了,她儿子也如她心愿出国了,她居然还派人把你的肋骨活活打断!神经病!当初她明明那么喜欢你,一翻脸,直接奔着要你死来下的死手!”
苏秋雨轻声道:“珍珍,别说了,翻篇了。”
“才不呢,没打回来就不叫翻篇!”
“可如果不是顾氏下场帮忙,杀害我爸他们的那些坏人就跑出境,永远都抓不到了。”
想到苏伯父的惨死,诸丽珍抿唇,安静了阵,她闷闷道:“小雨,你别回岭宁,好不好。”
苏秋雨答应不了。
她口罩下的唇角扬起:“我......尽量。”
*
一个小时后,苏秋雨回到家。
老式的钥匙插进锁孔,淤滞一声,门开了。
推开门的一瞬,一个人影朝她扑来。
苏秋雨的反应很快,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巴掌。
第6章
蒋紫菲抬手又要打她,被她一把抓住手腕甩开。
蒋紫菲踉跄,转头望见苏秋雨的造型,她瞪圆眼睛:“小畜生,你这不三不四的打扮要去干什么!”
苏秋雨摘下渔夫帽和墨镜、口罩,回头看她:“顾墨霆回国了,他今天去了吕阿姨的疗养院。”
蒋紫菲大惊上前:“然后呢?他有没有把晓倩接走?”
“目前没有,之后不好说。”
“不行!”蒋紫菲情绪激动,“他不能把晓倩带走!不对!他是怎么知道晓倩的?好啊,你这个小畜生,是不是你说的!你不想出疗养院的那笔钱了,对不对!”
苏秋雨平静道:“我跟顾家的人早就没有联系了,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,也没法知道。”
蒋紫菲忽然想到什么,忙问:“那夏夏的女儿呢?你有没有看到夏夏的女儿?”
“没有。”
她不想和蒋紫菲说实话,怕她心生期盼。
蒋紫菲咬牙:“该死的顾家人!夏夏用命换来的女儿,他们竟然把她扔在国外养!以后连中文都不会说了,等她长大了,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吗,知道她那条命是怎么来的吗!太不值了,夏夏太不值了!”
苏秋雨抬头望向墙上的黑白照。
是啊,多不值。
蒋紫菲忽然话锋一转:“我说今天去厂里打听我的人是谁,肯定就是这姓顾的!小畜生,你当年的孽债要害我丢工作了!都是你!”
苏秋雨回身拾起桌上的物件:“他不知道我们还活着,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。”
“我能得罪谁啊!我就好口酒喝,酒账也都结清了!肯定是你这骚狐狸在外勾引别人的老公,昨天被人打,连累我也被人盯上!”
苏秋雨拿上渔夫帽和墨镜,转身回房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蒋紫菲追在身后骂,“你把我害了你还想跑!”
苏秋雨的房门如往常一样,不轻不重地在蒋紫菲跟前关上。
站在门背后,苏秋雨低头给蒋紫菲发消息:“这几个月,你暂时别去疗养院看吕阿姨了。”
隔着房门,她听到蒋紫菲在外面用非常恶毒的言语羞辱谩骂她。
聊天窗口冒出一条条语音,苏秋雨全部删光。
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,苏秋雨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古旧的小铁盒。
铁盒压低有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写着“蒋红芳”三字,还有一串手机号码。
这张纸条,是吕晓倩在四年前给她的。
吕晓倩说:“这张纸条你收好,如果有一天,有人找上你妈或者你妈出事了,肯定就是这个人干的。还有,还可能会影响到你。”
当时苏秋雨躺在病床上,肋骨的剧痛让她没有办法抬手去接。
于是吕晓倩把这张纸条塞到了她的手心里。
吕晓倩以为,把她打伤的人,是纸条上的人。
蒋红芳三个字,看着像是蒋紫菲的姐妹。
吕晓倩点头,说的确是姐妹,也是这天下最恨蒋紫菲的人。
苏秋雨问:“为什么会恨?”
吕晓倩没多说,只道:“你保护好自己跟你妈,我先走了。”
现在,苏秋雨看着名片上的三个字,很轻很轻地念出来:“蒋红芳。”
今天去厂里打听蒋紫菲的人,会是她吗。
如果不是她......那会不会,是当年杀害爸爸的那些人的手下。
这个猜测让苏秋雨更加害怕,浑身冰冷,如坠深渊。
苏秋雨将纸条放回铁盒里,抽出一张干净的A4纸,提笔写上,辞职信。
隔日天空下雨,不大,细细绵绵,秋末的风刮起城市金黄的潮,一片片落叶黏在地上,被穿往行来的人或车碾过。
顾墨霆的办公室有一个不速之客。
顾墨霆结束会议回来,不速之客正在不问自取,一脸安逸地泡茶。
被逮现行,周臣柏嬉皮笑脸:“哈,老大!这茶叶绝了!给您来一壶?”
顾墨霆点了根烟,走去看他泡茶的手法,看了会儿,道:“长进不少,这半年靠茶续命?”
“可不!四月回国到现在,我一直在练,你现在晃我脑子,里面出来得不是水,全是茶!”
顾墨霆勾了下唇:“你小子,说吧,什么事要我帮。”
周臣柏一自嘲“扮丑”,绝对有事。
周臣柏赶紧放下茶盏,掏出手机点开相册。
照片上是一樽景泰蓝铜胎掐丝珐琅花瓶,极鲜艳的色彩碰撞,大朵的精细牡丹在瓶身上开出一片人间富贵。
“这花瓶吧,我奶奶可喜欢了,被我一个手贱,不小心摔坏了。这事老太太还不知道呢,我找人仿制,没找着满意的,好不容易有个小工作室看着顺眼,结果他们人不行,送货来得路上给我摔碎了!老太太过几天生日,这事我没法再瞒着了。听说这花瓶有一对的,还有一只在七湖老总那,老大,你的面子比我大,所以这事......”
顾墨霆沉眉,他把烟叼在嘴里,拿来周臣柏的手机,修长的双指放大花瓶。
“是吧,很好看吧!”
“哪家工作室的?”
“没啥,他们已经赔违约金了,就是七湖老总那......”
顾墨霆加重语气:“哪家工作室?”
周臣柏的食指乖乖巧巧往东南老城区方向一翘:“垂云区,散马街,瓷彩阁工作室,老板叫陈博杰。”
说完停顿了下,周臣柏道:“老大......怎么,你也有兴趣高仿?”
顾墨霆把手机递回去,点了点烟头:“花瓶那事,我帮你办了。”
周臣柏大喜:“真的?!”
“你再去那工作室下几个订单,跟老板讲好,业绩算在苏小梧身上。”
“苏小梧是谁?”周臣柏嗅到八卦气息,“老大,这么巧,你认识这工作室的员工?”
顾墨霆:“滚蛋。”
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个人影,庄健的神情异常激动,他在敞开着的大门上叩了几下,不等顾墨霆发话,自行迈入进来。
“顾总!找到了!”
周臣柏好奇:“找到了什么?”
庄健快步走来:“疗养院门口的视频!!顾总,您快看看!是不是她!我太震惊了!!”
第7章
拍摄视频的监控摄像头对着一处街角。
庄健截取的两分钟视频里,这拐角处正发生一场小规模车祸。
一辆电动车把一辆自行车撞倒在地。
这也是这段视频被保留下来的原因。
顾墨霆的眸光一下注意到右上角经过的一个女人。
在自行车车主倒地,按着腿惨叫,所有人都朝他那方向望去时,只有这个女人目不转睛,抽着烟慢慢悠悠地走。
并且全程没有投去半个目光,浑然不在乎这些嘈杂。
她的右耳上挂着垂落下来的口罩,大约抽完这支烟,就会把口罩戴回去。
顾墨霆将定格的画面放大。
像素拉低,这张脸变模糊。
但即便如此模糊,这张不再年轻,不修边幅的脸,都仍可看得出她面容的深邃姣好,立体精致,而且岁月没让她的骨骼再长,她的脸仍很小。
顾墨霆黑眸收紧,沉沉盯着视频,难以置信,胸腔里有一股滚烫的血液在沸腾碰撞。
周臣柏的语气有一丝紧张:“......老大,这女人是谁?我怎么看得有些眼熟?”
顾墨霆没说话,他白皙的长指将视频倒回去。
将这片段反复观看,他眼眸里的笃定越来越深。
最后是庄健回答的:“视频里的这位女士,和......”
庄健小心看了顾墨霆一眼:“和苏小姐的妈妈很像。”
周臣柏道:“我说呢!!难怪!”
难怪这么邋遢的造型,这么高糊的画面,这么大的岁数,都还能看出这是个大美女。
不过——
周臣柏道:“嫂子和她是很像,但她怎么又有点像......”
庄健道:“外国人?”
“嗯,对!”
庄健道:“苏小姐的妈妈,是个中英混血儿。”
周臣柏惊讶:“这样的吗,那嫂子身上有四分之一的混血?我说呢,难怪嫂子美得石破天惊!”
庄健没接话,看向顾墨霆。
顾墨霆把进度条又拉回去。
他黑眸沉沉,一直在看视频,双目清幽明亮,俊毅冰冷的脸像是终于有了几丝生气。
这种生气,是他这几年不曾有过的。
就算小桃小小姐故意卖萌讨好,将他逗笑,他都没有这种生气。
庄健一面开心,一面担忧。
担忧就算蒋紫菲活着,不表示苏小姐还活着。
何况,蒋紫菲对自己的亲女儿,还像对仇人女儿一样恐怖。
蒋紫菲如果活着,估计是远离苏家的吧。
顾墨霆反复看了几十遍,沉沉道:“不管是不是她,你用尽一切办法找到这个人,我要知道她的姓名,住址,生活轨迹。以及,你尽快想办法继续去找蒋紫菲的照片,我要带去给陈护工认。”
蒋紫菲的照片......
庄健头疼,要是能找到,这四年早就找到了。
庄健应声道:“是。”
顾墨霆忽然像是想到什么,道:“试试从苏夏夏的同学圈里入手。”
*
四年前的肋骨骨折,让苏秋雨留下了严重的肋间神经痛。
海城秋冬的下雨天,对她来说是致命的
但她不得不出门。
在胸口贴了张暖宝宝贴,苏秋雨淋着秋雨,先把车子推去修。
修的时候特意询问师傅价格,如果修好,这辆三手车大概能卖多少钱。
修车师傅给了一个骨折价。
于是苏秋雨打算暂时先不卖,托运回岭宁。
挤了一路公交,又走了十来分钟的路,终于到工作室。
老板陈博杰正好出来泡茶,见她回来,老板停下脚步,冷幽幽的目光瞅着冷飕飕的她。
苏秋雨歉意走去:“老板......”
陈博杰怨气十足:“我的大客户就这么没了,你知道干成这单,后续的正向回馈有多牛逼吗?我们说不定就能闯入他那个圈子,被他介绍源源不断的单子!”
苏秋雨低眉:“对不起老板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陈博杰冷笑:“一面说着不是故意的,一面要来给我递辞职信!”
苏秋雨一愣,抬起头:“我还没有把......”
“你听!”陈博杰立即打断她,“这句话的意思,就是有,对吧!”
“......”
“哼!你给我闯了祸,你就想跑?!”
陈博杰脑袋一甩,踩着傲气的小碎步,气呼呼地走了。
苏秋雨回去工作间。
门口,一个偏中性的女声冷冷道:“苏小梧,你还有脸回来。”
苏秋雨停下脚步。
林菁祎双手抄在胸前,一头利落的短发,身前挂着围裙,两只胳膊都戴了袖罩。
袖罩还很干净,她今天还没开工。
林菁祎盯着苏秋雨脸上的口罩:“你也就这张脸好看,可我们这里是陶瓷工作室,你一个不会做陶瓷的业务员闯了这么大的祸,就凭着一张脸,老板居然不开你,我看这工作室别开了,迟早要完蛋。”
苏秋雨一笑:“要教训我就好好教训,我做错了,我认骂认罚。但你大可不必反复提我的脸,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在意,并以此借题发挥。”
林菁祎双眼眯起:“你这张臭脸有什么可在意的?真以为谁都稀罕?”
“不啊,我自己都不稀罕啊,可显然,你是稀罕的。”
说完,苏秋雨经过她进去。
林菁祎是工作室的中级陶艺师,苏秋雨半个月前刚到这家工作室时,二人相处并不糟糕。
但一次工作室团建,老板的车钥匙落在办公室了。
正好不参与这种活动的苏秋雨接到电话,赶去给老板送钥匙时,在夜店门口被林菁祎的新男朋友撞见。
那狗东西毛手毛脚,还出言不逊,苏秋雨直接给他揍了一顿。
结果林菁祎不怪她男朋友,反而怪上她。
在被林菁祎几次三番地针对后,苏秋雨送了她一把锁,要她锁好自家的狗东西,两个人也锁死一辈子。
办公桌下有一个一直备用的纸箱,苏秋雨将纸箱拿出放在桌面上,开始收拾东西。
才开始工作半个月,她的东西并不多。
资料文件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,不过一些交接工作得做好记录。
手机铃声忽然响起。
老板打来的。
苏秋雨停下动作,想了想,她从包里拿出那封辞职信,抓起响个不停的手机去老板办公室。
第8章
陈博杰靠着办公皮椅,手指一下下点着,在准备说辞。
苏秋雨敲门进来,看了看他,把辞职信放在桌上:“老板,我想辞职。”
陈博杰一顿,立即拾起辞职信站起。
“你!”
苏秋雨安静地看着他,一双眼睛明亮漂亮,不慌不忙。
这张脸,陈博杰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惊艳。
不是那种惹男人怜爱的白幼瘦,她非常明丽,五官清艳,美得锐利逼人,毫不收敛,丝毫不顾别人死活,风情富贵。
而且她也很白,不是科技感的白,她的白带着白种人的冷感,又有华夏人的清透细腻,让她美得像是随时随地在发光。
这是真正顶尖的大美人,哪怕丢进娱乐圈,她都可以恃靓行凶。
陈博杰过来将辞职信拍回苏秋雨手里:“我不同意!”
“老板,我坚持要走。”
“你你你!”陈博杰气得来回走,“我刚才还敲打你!你还真给我辞职!闯了这么大的祸,你说跑就跑?干半个月就跑路,以后你还怎么找工作,履历表得多难看?!”
见她无动于衷,陈博杰停下指着她:“你说说,你辞职之后,打算去干什么?学历学历没有,资历资历没有,能力能力没有,财力财力没有!又不喜欢抛头露面,你能干什么啊?”
苏秋雨道:“有手有脚,什么都能干,进厂打螺丝,也是一种生存。”
“你!”陈博杰气得冒烟,“我现在没有要赶你走!你没看出来我在留你吗?”
苏秋雨真诚道:“谢谢老板。”
“所以,你还要走?非走不可?”
苏秋雨点了点头。
“你要把我气死了!”
忽然,敲门声和陈博杰的手机铃声同时响起。
陈博杰看了眼玻璃门,冲林菁祎示意她自己进来。
陈博杰转身去拿办公桌上的手机。
手机上的来电显示,让刚才怒火中烧的陈博杰一下和煦温柔。
陈博杰接起电话,快步去到落地窗前,一面看着窗外的秋雨,一面嗓音温柔地说道:“喂,您好,周总呐。”
林菁祎看了眼陈博杰的背影,冷冷地从苏秋雨身旁经过,特意用肩膀撞了下苏秋雨。
苏秋雨的个子很高,173,在海城的女性中属于高挑的。
林菁祎却比她更高,有175,这么一撞,非常结实。
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,林菁祎没有马上离开,她站在苏秋雨的五步外,双手抄胸,冷冷地看着苏秋雨。
陈博杰这会儿点头哈腰,非常热情,一直在“是是是”“好好好”“没问题”“周总您说了算”。
眼看这电话没完没了,苏秋雨准备回去继续收拾。
她才一转身,林菁祎道:“你还真是目中无人,老板让你过来,你掉头就走?”
苏秋雨看回去,一笑:“对啊,他夹菜,我转桌,他坐下,我抽凳,他开车,我把他轮胎拆了,我巴不得他开了我。”
“你有本事过去说,当老板的面说!”
苏秋雨不屑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就走。
林菁祎忽然冲过来拽住她的手腕:“你没完了是吧!苏小梧!这公司不是你家开的!”
她的手劲非常大,猝不及防这一抓,苏秋雨吃痛,冷冷道:“松手。”
林菁祎却捏得越来越紧,咬牙道:“苏小梧,我告诉你,你不配留在这里工作!识相的,你应该自己辞职!”
如果不是非走不可,就冲她这句话,苏秋雨绝对不走了,就算陈博杰赶她走,她都要死皮赖脸留下来!
苏秋雨重复:“松手。”
林菁祎道:“听明白我的话了吗?做人要有廉耻之心,你别当一个不要脸的贱人。”
苏秋雨眉眼一沉,忽然忍着她的力道,以巧劲脱手,代价是摩擦力让她的皮肤发疼。
林菁祎眯眼:“可以啊,学过几招?那又怎么样,有用吗?你今天必须要滚蛋!”
林菁祎走去靠在门背后,双手抄胸,挑衅地看着苏秋雨,一脸今天一定要将她赶走的狠劲。
苏秋雨沉了口气。
也行,再讨厌林菁祎,至少两人目前目标一致。
苏秋雨回到办公桌前。
林菁祎看着她纤细高挑的背影,眼睛里面的那股恨意越来越浓。
她钓了好几个月的男人,终于得手了,她即将拥有梦寐以求的生活,就是被这女人毁光了,毁得一干二净!
继续留苏秋雨在身边,林菁祎确定,以后她的人生都没有安宁日子了。
陈博杰的电话终于打完,他开心地转过身来:“小梧啊!!你瞧瞧你!我就说你是有用的吧!!”
苏秋雨不解:“什么?”
林菁祎皱起眉头:“老板,她有什么用?”
“周老板没生气!哈哈哈,都给我解释清楚了!你说说你,你还给我说是你不小心摔的!你这是被贵人给碰瓷了啊!!!”
苏秋雨心下一沉,一股可怕的寒意袭上心头。
不是都两清了吗,还是现金两清的!
为什么还要继续查她?
都已经查到了她的工作地点,那是不是说明,她户籍系统里的照片也曝光了?
那她的这张脸......
“你怎么了?”陈博杰被她一瞬苍白的脸色吓到,“小梧?”
苏秋雨有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:“老板,我,我还是坚持辞职。”
林菁祎扬眉,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。
她是来辞职的?
“你同意我离职吧,”苏秋雨的声音有一丝颤抖,她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,“之前半个月的工资我可以不要,老板,我们直接走程序吧。”
陈博杰乐了:“你这是怕什么嘛!你还担心他找你麻烦?没有!不是麻烦,人家给你送来了好几个单子,大单子!业绩就算你头上!小梧啊,你这次的奖金可要领到手酸了!你才干第一个月呢!以后这战绩,业界谁比得上你,哈哈!”
林菁祎咬牙切齿,怒目瞪向苏秋雨的背影。
真恶心!
凭什么!
苏秋雨却没有半分激动和开心,她仍执着把自己的辞职信放到陈博杰手里,声音虚若游丝:“老板,再见。”
回去收拾整理完东西,苏秋雨抱着纸箱快步走了。
出来时,她听到陈博杰在办公室里冲林菁祎发火的声音。
苏秋雨停下脚步,在想要不要回去告诉陈博杰,她要辞职的事跟林菁祎没有关系。
转眼又觉得没必要,林菁祎对她敌意深厚,还把她的手腕捏成这样。
职场上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,如果是大公司,她都可以告去人事了。
等了很久的电梯,电梯里都是人。
苏秋雨抱着纸箱刚进去,一个备注为“饮料厂-李阿姨”的号码拨入进来。
这是蒋紫菲的同事。
一股不安在苏秋雨心底窜起,她将纸箱卡在她和电梯壁之间,单手接起电话。
“喂,李阿姨。”
李阿姨焦急道:“哎呀!你是蒋香琴的女儿,苏小梧,对吗?”
“对的,李阿姨,请问您找我是什么事?”
“哎呀出事了!你妈妈被人抓走了!!你赶紧去报警,快!”
苏秋雨大惊:“在哪个位置?厂里吗,还是厂外?李阿姨,您先替我报警可以吗?我这就赶过去!”
“不不不,我不想招惹麻烦,你还是快报警吧,还来得及!就在几分钟前,我们厂的西大门外,垃圾街后面的马路上,你快点,一定要快啊!”
说完,李阿姨结束通话。
苏秋雨赶紧重新拨打过去,铃声才响了一下,就被李阿姨拒绝接听了。
苏秋雨飞快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备注为“刘伯伯”的号码。
电话打不通。
苏秋雨的脸上再没有一点血色。
她输入“110”,要按下时,这才注意到电梯已经到一楼了,人群都在出去,外面的人在等着进来。
苏秋雨抱紧手里的纸箱,迈出去时忽然看到小桃带着一个男人,闷闷不乐地从大堂门外进来。
苏秋雨低下头,先去往一旁的安全通道报警。
仅凭李阿姨几句话就报警,其实非草率,但这事可大可小,尤其发生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时,很可能还会出现人命关天的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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